破空声撕裂雨幕。
没有了风控图谱的辅助,那片密集的黑点在郑元和眼中,只是一张无差别的死亡巨网。
过去的十八年里,他习惯了用利益去权衡每一次进退。如果那个降维视界还在,他一定会迅速找到存活率最高的泥坑,毫不犹豫地趴下。哪怕姿势再狼狈,止损才是唯一的真理。
但现在,那个计算器死机了。
他的脑子里,只剩下一个极度违背经济学原理的念头。
他的正后方,是烟雨楼那扇薄薄的朱漆大门。这帮漕帮弩手用的是军中退下来的重弩,一旦射偏,箭头会轻而易举地贯穿木板,扎进门后的走廊。
而她,就在那扇门后。
郑元和没有躲。
他不仅没有躲,反而强行拔出陷入烂泥里的双腿,拖着那具残破的病躯,猛地向前跨出半步。
他像一块毫无理智的肉盾,死死堵在了大门正前方的轨迹上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器破开皮肉的声音,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。
一支淬毒的羽箭,狠狠扎进他的左肩。箭头刮擦着骨头的剧痛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掼,脊背重重撞在木门上,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。
被历史修正意志强行抽干气运的代价,在他的经脉中轰然炸开。
一股滚烫的腥甜涌上喉头。他张开嘴,“哇”地喷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。紧接着,暗红色的血丝像是有生命一般,从他的眼角、鼻孔、耳道里一点点溢出,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。
画舫上。
楚惊澜站在船头,手里捏着一个没吃完的橘子。
她亲眼看着那个文弱的书生,像个疯子一样主动去迎那支箭。
在这片水面上,她见过为了抢地盘连捅自己三刀的狠角,也见过为了几两银子把兄弟踹进江里的水匪。但那些都是算得清账的买卖。
拿自己的命,去挡一支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射中门后的流矢?
这种完全毫无逻辑、违背所有黑道生存法则的动作,像一柄大锤,狠狠砸碎了楚惊澜心里的算盘。
“大当家,他中箭了。”旁边的令旗手舔了舔嘴唇,重新举起红旗,“第二轮,射哪儿?”
“砰!”
楚惊澜回身就是一脚,牛皮靴子结结实实地踹在令旗手的心窝上。
令旗手惨叫一声,连人带旗滚了出去,砸翻了两个弓弩手。
“射你娘的命!”楚惊澜大步上前,一脚踩断了那根红旗杆,冲着船舷上的甲字营嘶吼,“全他妈给我把弦下了!谁敢再碰一下扳机,老子把他剁了喂鱼!”
滩涂上,死寂得只剩下江水拍岸的“哗啦”声。
郑元和靠着门板,双手死死抠住门框上的木刺,指甲外翻。
他借着那点粗糙的摩擦力,硬生生撑直了膝盖。插在肩头的箭杆随着动作微微颤动,每一次牵扯,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痉挛。
他抬起那双七窍流血的眼睛,穿过雨幕,盯住楚惊澜。
“楚当家……”
他吐出一口血沫,声音因为喉管充血而变得极其沙哑,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冷酷威压,却没有减弱半分。
“就这么几两外邦人的散碎银子,也值得你把脊梁骨折成这样?”
他抬起沾满泥浆的右手,握住那根箭杆。
“咔嚓”一声,木杆被他生生折断,半截扔在泥水里。
“这银子,买不断我大唐的气节!”他扯起嘴角,露出一个沾满鲜血的冷笑,“今日若弄不死我,来日,我拔了你这身皮。”
那副骨架子散发出的冷气,把整条船的人都给冻住了。
楚惊澜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去直视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睛。
为了强撑颜面,掩盖内心的怯懦,她咬紧后槽牙,冷嗤了一声。
“郑大人,你少拿大唐气节压我。你以为你拿条命在这滩涂上扛着,就能救得了天下?”
她半带试探,半带泄愤地抬高了嗓音。
“外邦人根本没指望靠这几艘快船压死你。你知不知道,长安西市下面那条废弃的暗河,现在全塞满了他们西域商帮的船!一箱箱的重金属现银,正顺着那条暗河往外运。你们大唐的血,早被人从根子上抽干了!”
西市暗河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进了郑元和一片混沌的脑海中,成为了他死死咬住的物理坐标。
“哐当——”
楚惊澜的话音还没散去,郑元和背后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。
断裂的门栓飞出几丈远。
崔晚音光着脚冲出大门。她看都没看滩涂上那些散落的毒箭,踩着满地泥水,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郑元和。
触手的衣衫早已被冷雨和热血浸透。她看着他七窍流血的脸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那个压了她十八年、让她连呼吸都觉得低人一等的贱籍枷锁,在这个血人面前,终于被砸得粉碎。
她死死抱住他的腰,猛地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扫过画舫,又扫过身后那些追出来的暗卫。
“看清楚了!”
她的声音在江风中掷地有声:“我崔晚音,生是他的人,死也是他的鬼!从今天起,平康坊的规矩废了!江南的暗网,全听他郑元和调遣。谁敢说半个不字,我这把剪刀,先扎进他的喉咙!”
楚惊澜面色复杂地看着滩涂上的两人。
她握紧了拳头,最终只是在船舷上捶了一记,算是默认了这场权力的交接。
远处,江面边缘。
卓无渡缩在一艘漏水的破乌篷船里,牙齿咬着手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全程目睹了那个书生迎着箭雨不退,看到那黑血从七窍里流出来的恐怖模样。
“疯子……那是遭了天谴的恶鬼啊……”
他市侩的脑子里,什么水运免税期权,什么荣华富贵,全都被这种非人的惨状击穿了。他不信命,但他怕天谴。
卓无渡手忙脚乱地抠破鞋底,扒出几粒发黑的碎银子。他连船桨都不要了,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江水里,抱着一块破木板,拼命朝着对岸游去。他要跑,跑得越远越好,这宏大的叙事,他沾不起。
滩涂上的僵局刚刚打破。
崔晚音正要把濒死的郑元和往门里拖,江面的白雾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“轰隆”声。
一艘巨大的三层楼船破开雾气,宛如一头水上巨兽。
楼船甲板上,一箱接一箱的现银被西域护卫重重砸在船板上,砸起的水花仿佛催命的重锤。萧景桓的庞大舰队,已经将这艘画舫和整个滩涂,彻底包围。
